寫字

夜深了,家人都睡了。
點一盞小黃燈,翻開高陽所著『翁同龢傳』,書皮一開出現的不是一貫的舊黃紙頁,頭幾頁是亮得炫目的雪銅白紙,白紙上彩色印刷著翁同龢的印鑑、書信、書法作品,白晰的紙頁上生動地舞著百年前的墨水姿態,被這黑墨的舞姿一搔,我心又癢了,決定拿起毛筆寫幾個字。 四指撫過溪石打造的硯臺蓋,輕輕挪移具有髮絲紋路的石板片,古井狀的圓形硯臺披著殘留的黑墨斑紋,隨著蓋子的推移,硯臺像月亮從弦月到滿月,兩塊溪石就在這安靜的夜裡磨出一段低低細語的溪谷迴響,隨手拿起桌邊盛著白開水的茶杯,往硯臺上隨意一澆,撥開置於書桌另一側角落的墨條匣子,舉出一碇老墨,仔細端詳選定最突出的稜角,訕笑著這塊突出的稜角:『咱!老祖宗不是說做人要圓融謙虛嗎?』,看準角度將墨條最狂傲的頂端往硯臺上壓,手指扣緊手腕一沈手臂徐徐來回移動,硯石上的水膜立刻由灰轉黑,來來去去一次又一次老墨發出道道求饒聲,就在聲聲嗚咽中,特異的墨香雲海似的湧遍整個桌面,偶然奔騰飄入鼻道,服貼磨墨人內心的吵雜,一時困惑究竟人磨墨還是墨磨人?手指往著竹製的老筆桿上輕輕含扣,掌中塞著似實還虛的雞蛋空間,筆毛往硯臺上舔了舔,揭開了一段黑白舞蹈的序幕。
很少見到世界上其他文化將寫字本身發展成一門藝術,今日,與許多人提到『書法』大家已覺得生疏,有些刻板印象認為書法是小學生與老人家才會有的動作,但我接觸書法以來,對這門藝術的興趣有增無減,甚至略有另一層淺薄的體會,圓柱對稱且柔軟的筆毛經過適當的運行,在紙面上可以創造精奇險峻也可以溫潤圓融,『字』經過毛筆書寫傳達給欣賞者的並非只是字的文學意涵,有許多信號存在字的形體上,顏真卿一輩子就只能造就一次祭姪文,聽到自己至親親人過世悲痛難耐,情緒淹溺了一切行筆工法,創下獨一無二的『祭姪文』,而鼎鼎大名的王羲之一生也就只一回『蘭亭序』,蘭亭序是行書之最非但是舉世無雙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惜蘭亭序的正本竟被唐太宗連拐帶騙得手並帶入自己棺中一起陪葬,書法的字形裡埋藏了作者當下的情感,字如其人不見得是對的,但同一個人不同情緒下確會有不同樣貌的作品。
書法難道真的在我們的生活中退出了? 其實書法對我們生活的影響恐怕是中華文化裡最強而深的一項。下次走在人行道上不妨抬頭看看錯綜林立的商家招牌,十之八、九都是楷書,仔細分析這些廣告看板上的字體,偶爾可以遇見某些筆畫具有歐陽洵下筆如利刃切紙的氣勢,或是顏真卿那份獨特的圓潤藏鋒的內斂,大部分的字都是夾雜著各家風格而成,也許大雜燴終究無法自成一家,但我們總必須承認,那些壓克力板上的大字就是楷體,是書法藝術在兩千年前經過更早的數千年所發展而成的一種美麗的字體,千年又千年,那些字體內建在電腦的辦公室軟體內,在我們頭頂上的各式看板中,甚至平日的書寫也大都是楷體。
書法藝術對我們的滲透最令我驚奇的是紅綠燈下的『機車待轉區』,中規中矩的五個大字遍佈在全台灣的柏油路上,有趣的是,柏油路為黑底而上頭的五個大字為白字,這不像是一幅宣紙上白底黑字的作品,倒像是從古碑上拓印下來的作品,我們時時刻刻的用著現代化的交通工具碾壓這些美麗的字體,數頓重的來來回回,永無止盡的春秋循環,這些字體雖會產生破碎與皸裂,但每隔一段日子總有人頂著烈日或是淋著大雨,盡責地用燒融狀態的滾燙白塑料將這五個大字燒回柏油路面,又一次勁挺的筆畫默默訴說著:『書法永遠不死』,原子筆當道的今天,講究速捷便利的現代化所摧殘的成果不過是表面凋寧,書法在華人文化中早就入木不止三分了,千年文化孕育的符號形式昂首跨越一切新舊時代的交迭。

留言

那翁同龢傳又怎了 ?
咖哩寫道…
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只是一個引子 文章重點不在他 他是帝師以書法聞名 所以請他老人家來做個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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