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3月 25, 2017

羅國豪

這兩個周末,我利用假日在家裡刷油漆。將家裡牆壁上因生活累積而產生的污漬塗銷,還原成一面面粉白而無暇的牆。這種單調性的工作,特別容易進入一種沉思的狀態。
我特別地思念一個其實並不太熟的人,他的名字 羅國豪。
上次回宜蘭老家,已聽聞他的死訊。
國中時,我很膽小。我是媽寶來著,吃穿都是媽媽幫我打點。記得當時進入國中後,我最大的恐懼是害怕被揍。我很怕被打,我只有在家裡被爸媽打過,沒有在外打架的經驗,就是很害怕被打。最保險的方式就是找一個「靠山」,你是媽寶是奸巧小人都不要緊,只要靠山夠硬,在學校就沒人敢動你。
我們的雙親都是勞工,透過勞工工會認識。工會的長輩們周末會聚在一起家庭活動,也許是釣蝦,也許是到KTV包廂歡唱一整晚。大人相聚小孩當然也是,我每次見到他都有點敬畏,他是學校裡凶狠出了名的學長,就算是周末晚間的聯誼會,我和他的對話也不多,最多的交流大概是在釣蝦場一起玩快打旋風的投幣遊戲機。他話不多,撇著一張臉,木著表情斜眼看著大型電玩螢幕,操作遊戲的靈活度了得,我很少能夠贏他。也許,他覺得對我們這些父母輩朋友的小孩有點責任感吧! 對我們的態度都很友善,和他相處,我不覺得他是學校裡傳聞中的那位凶狠的人物。
在那個童年時期,江湖道義是真正存在的,大哥當你靠山並不跟你要求什麼回報。
「你呀! 在學校遇到什麼麻煩,報我的名字,沒人敢動你。」
他曾經這麼告訴過我,受他的威風八面所庇蔭,所以我國中三年平安順遂。但我沒叫過他一聲 大哥。有一天晚上,在羅東運動公園旁的橋下,糾眾談判,大家一言不合,他操砍刀砍了對方,對方背上一條縫了幾十針的傷口.........他進了少年感化院。
從此之後,關於他的消息已經很少聽說。我專心唸書準備升學考試。最後,我是在榜單上的備取的倒數幾名考取了羅東高中,這是我人生中的僥倖。
為生活所逼,他舉家都搬離宜蘭到外地生活。很多年後,大概是我大學畢業的前後,雙親和我一起拜訪了他與家人在外地的住處,但那次不巧沒有和他碰上面。
關於他,我從此沒有機會再更新記憶了。
他留存在我的回憶裡的人生片段,就只有我們國中時期。多年後,每當我欣賞關於日本武士的電影,當武士走在街上,兩側的老百姓見到了都會微微側身避免目光接觸,那出自於一種對武士的畏懼,他曾帶我領會過。那可能是他最意氣風發的一段日子,也許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幕,他在人群中散發出的領導氣質與睥睨一切的神情,我會永遠記得。
我上了高中之後,和他徹底斷了音訊。
這些年他一直在基隆一帶的工地打工,據說這陣子找工作不順。二二八連假期間,他選擇進入絕食狀態,只喝酒。鐵打的身子也經不起這樣的酒精灌洗,連假期間,安安靜靜地離開了人世。
一生未娶,無留後。關於他的人生故事,這世上記得的人寥寥可數。之於他,我恐怕已經是陌生人,但我必須記下來,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
很抱歉,沒有經過你的同意,我以你的名為文,將你呈送到佛陀的跟前,望你從此能得到平靜,離苦得樂。
大哥,望你永遠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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