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人 第一話

第一話


吵雜地網咖裡,一位年輕人癱坐在塌陷的沙發椅上,雙眼無神地看著電腦螢幕,手指快速的在鍵盤上按擊,這位年輕人的名字叫做意翔,畢業至今已經好幾個月了,找工作一點也不順利,現在只能在漁港旁的修船廠打零工,一放假就窩在網咖打發時間。意翔的父親是一位捕烏魚的老漁夫,無奈最近幾年受到大陸方面漁民的濫捕,捕烏盛況已經大不如前,意翔的父親仍然堅持當一位捕烏漁夫,他的堅持就如大家對他的稱呼釘仔釘仔年紀已經超過六十歲了,對於從小不愛唸書的獨子意翔,不抱著望子成龍的期望,再過幾天就正式進入捕烏魚的時節了,大約是冬至前後的二十天,烏魚群會由北往南遷移到較溫暖的台灣海域,一年一次的烏魚汛期很短,可是卻往往決定了捕烏漁夫 一年的生計。捕烏盛況不再,釘仔唯一的助手在去年就離他而去,望著汛期一天天的逼近,釘仔瞭解沒有助手是做不來的,但他萬萬不捨自己唯一的兒子,踏入捕魚 這條路,辛苦、危險、一貧如洗,成天無所事事的兒子也不是那麼的不懂事,這一陣子父親的焦慮都看在兒子眼裡,前天父子晚餐時,一如往昔,沒有一句對話,不料意翔擱下碗筷時,一句話溜了出來:今年換我陪你出海,話一講完,意翔就起身往房裡走去,釘仔聽得很清楚,可是外表不為所動,繼續吃飯的動作,灰暗的小木造房裡只剩下釘仔碗筷的敲擊聲。這幾日,釘仔心理一直想著兒子那晚所說的話,但子承父業應該算是父親的一種驕傲,如今捕烏漁民的處境沒有人比釘仔體會更深 了,意翔這小孩從小就沒過好日子,若再踏入這途,那下半輩子.........。釘仔不善於杞人憂天,行船多年,他明白老天爺會有打算,人不必想太多想太遠,這一刻風雨交加,下一刻可能萬里無雲。


釘仔使用一種即將失傳的捕烏漁法---巾著網

這種漁法隨著烏魚漁業的萎縮即將失傳,由於需要使用一面長約一百公尺的漁網,因此最近這一陣子釘仔與其他漁民,鎮日在港口旁的空地上整理網具,此漁法通常需要三艘漁船密切的合作,大家會平分魚獲,而整網(註一)與相關魚具的維修也都養成互相支援的習慣,空地上六位整網的漁民,差不多就是整個漁港捕烏魚民的全體集合了,整網結束後釘仔和其他漁民還得將漁網拿到廟裡過爐火,乞求上天保佑豐收。


註一:漁民們不稱補網而謂之整網,因為破的漁網補不到魚,所以任何暗示漁網破損的詞句都需要避諱。


意翔第一次出海,寒流颳來刺骨的冷風,出了港口後漁船隨著海面上的風浪搖搖晃晃,木製的船身偶爾發出『伊~呀』的擠壓聲,彷彿年邁的老人呻吟著,天色已經明亮,隨時待命在側的伙伴船保持距離緊跟著,這一次出海只有兩艘漁船,船頭和船尾都個有一條繩子繫著兩艘船,這兩條繩索幾乎限制了兩艘船需要同時平行航駛, 船尾的繩索是為了稍後架設漁網用,而船頭的繩索是為了輔助兩艘船能夠平行行駛,避免因為風浪扯斷了船尾的繩索,標準的巾著網漁法會有三艘船,第三艘船負責尋找魚群,現在兩艘船的船員必須兼負尋找魚群的工作,伙伴船船長火旺緊盯著超音波探魚機,而 釘仔則是經常忘了開啟探魚機的電源,因為他依然習慣用祖先流傳下來的方法,海面目視法,釘仔來回掃視著前方的海面,意翔到目前為止都沒什麼事情可做,釘仔 這一次只期望兒子能夠習慣漁船的搖晃,普通人對於暈船的抵抗力通常遠低於暈車,暈船的痛苦程度也遠高於暈車,幾次之後才有可能稍微習慣船上的生活,習慣了 以後才有可能進行工作,釘仔偶爾注意著坐在甲板上的兒子,對於兒子出港到現在還沒暈到吐已經感到自豪,兒子傳承了自己當漁夫的血統。


突然間,釘仔拿起無線電對講機向伙伴船大喊,用台語混日語,連珠砲 似的講出一串方位術語,意翔還沒回過神來,伙伴船已經開始了動作,釘仔頭伸出駕駛艙命令意翔立刻解開船頭的繩索,而他自己則衝到船尾將船尾繩套上漁網,立 刻又快奔回到駕駛,幾十秒的時間兩艘船後方的大漁網已經下海就定位,釘仔透過駕駛艙磨損的玻璃窗,發現意翔此時還未將船頭側的纜繩解開,急火攻心的釘仔頭 伸出去半罵半喊:套抹開,直接斬掉!

纜繩頭一落海,友船即火速收回,因為意翔的耽擱,使得整個氣氛變得有點火藥味。釘仔此時全心全意的透過 駕駛艙的窗戶注視著前方某塊海面,意翔循著父親的目光也望著同一塊地方,但一般人很少有人能夠在這麼遠的距離分辨海面上的異狀,就連火旺也看得不是很清 楚,火旺在收到釘仔的無線電時就已經順手關掉了探魚機,火旺瞭解此刻必須全心一意的相信釘仔。釘仔一手掌舵,還要隨時拿起無線電告知友船方位與距離,魚群 不會靜止不動,相反的魚群的移動速度通常都比漁船快,釘仔必需小心地在魚群外圍安排兩船的位置,一方面不能驚動魚群,另一方面又需要考量船尾部的漁網是否 能在下一波行動中確實攤平展開,距離越來越近,意翔和友船的船員終於發現那塊不太一樣的海面了,這塊釘仔一直注視的海面上有細細的波紋,火旺看著海面上細 波紋的規模,心裡興奮的直喊:有了,有了,這次對了。


無線電裡傳來釘仔急短有力的一個字:圍。


原本航向始終保持平行的兩船,立刻轉舵往兩個幾乎相反的方向前進,船尾甲板上原本按照順序摺攤的漁網,隨著兩船漸漸拉開的距離,也逐漸展開,被拉開的漁網隨著船尾纜繩的導引浸入海中,逐漸在 魚群周圍形成一道海中圍牆,火旺與釘仔在駕駛艙裡透過窗戶望著遠遠的對方,因為此時最重要的是兩船必須在烏魚群外圍走出對稱的心形軌跡,若其中一船的方向 或速度有一點閃失,就會形成一個不對稱的軌跡,這容易驚動魚群,使得魚群從網底的大洞逃走。意翔這次沒有再讓大家失望了,他在船尾協助漁網按照一定的型態 入海,這可以幫助漁網在海中快速而且漂亮的攤開。
分開的兩船逐漸又要會合了,在船尾的意翔看著後方海面上,船隻行走過的地方會留下白色的泡沫軌跡,對於父親與火旺伯的駕駛功力不得不感到讚嘆,深藍色的大海上,兩條對稱的雪白泡沫曲線,藍、黑、白三色互相宣染,好像是一幅標榜對稱的畫。

兩船已經會合並且船頭方向一致,此刻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收網,由於現在只能算是在魚群的周圍,圈起了圍牆,接下來要作的,就是將這片大圍牆的底部,靠攏成一個碗狀型態,這個海洋大碗將會盛著捕烏漁民們 一年的生計,意翔和友船船員按著兩船長所命令的速度操作收線機,將魚網底部的纜繩收回。此時友船竟然有一個船員開始脫衣服,意翔對於這個舉動感到不解,在 寒流來襲的海面上為什麼要脫衣服,但其他船員以及兩位船長竟然對他的這個舉動毫不在意,意翔心裡浮起稍早解船頭繩時,父親嚴厲的表情,不敢多問,假裝注意 著收線機,但眼角目光一直在看著這位船員,船員脫到只剩下短褲,不加思索的站上甲板邊緣就往海裡跳,人員落海是極為嚴重的事件,但除了意翔,竟沒有任何一 個人對此有反應,大家都專注著手邊的工作,意翔丟下手邊的工作,趴在甲板邊緣看著落水點,釘仔略帶怒氣:看啥!回去收線,他要去趕魚的。
平時話不多的父親,在海上竟然是一位聲音宏亮,下命令果斷的船長,這讓意翔有點不習慣,但他多少知道在海上,船長被尊稱為船老大的文化。
意翔現在心理終於明白,原來巾著網漁法最後收線時,兩船之間的狹縫區域永遠會有一個缺口,烏魚群有可能會大量的從那個缺口竄出,若有個人守在缺口處嚇魚,可以保住魚獲。意翔經過父親的提醒,不敢再看,安靜地操作著收線機。但他的注意力卻又漸漸被那位跳海的漁民吸引,意翔心理越來越感到不對勁:怎麼都沒有上來。那位漁民幾乎 裸體的躍入冰冷的海水中,在水下必須閉氣,網子底部的線越收越多,漁網所構成的『大碗』逐漸縮小並且變淺,那位跳入海中的漁民與最後一段的底繩一起出水 面,漁民攀附著纜繩回到船上,意翔感到非常的吃驚,雖然沒有計時,但他確定那位漁民閉氣的時間超乎常人。

漁網已經收到兩船之間的狹窄範圍,許多烏 魚陸續跳出水面,有些運氣好的烏魚可以跳出漁網回到大海,但多數的烏魚都被其他船員撈回船裡直接丟入冷凍櫃,百尾的烏魚在網中不斷得向上跳躍,每尾烏魚肥 厚的魚身,都帶有亮晃晃整齊的魚鱗。火旺看了對面船上的釘仔一眼,難掩喜悅之情,開心的笑了,釘仔也露出難得的笑容。台灣沿海烏魚的規模越來越小,前幾年 某個漁港,整個汛期下來成績掛零。現在能夠一擊捕獲百尾,確實非常難得。


待續................

留言

Glaucos寫道…
haha...正在閱讀...期待未來的發布
咖哩寫道…
dear Glaucos
感謝你的捧場 劇中人物的對話 有些是台語(河洛語) 希望不會對你造成太大的困擾

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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